晚自习后排那个哈欠打出来的时候，我正盯着地图上一条从成都到拉萨的公路

教室窗户关得严实，日光灯嗡嗡响，前排同学在抄英语单词。我趴在桌上，手指在课桌抽屉里划着手机屏幕，看别人骑车走川藏线的帖子。那个哈欠带出了眼泪，也带出了念头：我想去一个连信号都没有的地方。不是逃避晚自习，是想看看山长什么样。课本上的等高线画得再密，也不如站在垭口吹一次风。那晚我记住了一个地名，新都桥。

后来真到了新都桥，才发现照片骗人。路边的杨树确实黄得晃眼，但风里有牛粪味，客栈床单潮得能拧出水。我背着包走了两公里找青旅，脚底磨出水泡。那天下午坐在路边啃压缩饼干，一辆川A牌照的面包车停下，司机探出头问要不要搭一段。我上车，车里放着藏语歌，后座堆着土豆和铁锹。他要去雅江，我就跟着去了雅江。

雅江县城挂在悬崖边上，街道窄得错不开两辆卡车。我住进一家家庭旅馆，老板娘给我倒酥油茶，咸的，第一口差点吐出来。第二天早上她带我去菜市场，指着一筐黑乎乎的东西说那是松茸。我蹲下来闻，泥土味混着松脂味。她买了两斤，回去切片炒腊肉。那顿饭我吃了三碗米饭。她男人在旁边修拖拉机，偶尔抬头说一句藏语，她翻译给我听，说他在笑我筷子拿得太靠下。

从雅江往西，我搭过拖拉机、皮卡和一辆拉水泥的货车。货车司机姓马，回族人，跑这条线跑了十二年。他让我在理塘下车，说那里有长青春科尔寺。我去了，寺庙门口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阿妈，转经筒的声音像雨点。我在台阶上坐了一下午，看穿红袍的喇嘛进进出出。有个小喇嘛跑过来，递给我一颗糖，然后笑着跑开了。糖是橘子味的，化在嘴里有点酸。

在理塘的第三天，我遇到一个从云南来的女孩。她辞了工作，打算走到稻城。我们结伴走了两天，晚上睡在牧民帐篷里。她教我认北斗七星，我教她怎么用打火机点湿牛粪。第四天早上她决定继续往南，我要往北回成都。分手时她给我一包压缩饼干，我给她半瓶花露水。后来再没联系过。有时候想起来，觉得旅行就是这样，人和人碰一下，然后各走各的。

回成都的班车上，我旁边坐着一个藏族阿爸。他怀里抱着一只纸箱子，箱子里有小鸡叫。他分我一块糌粑，我分他一颗口香糖。车翻过折多山时开始下雪，他把箱子裹进藏袍里。我靠着车窗睡着了，醒来时雪停了，山脚下是灯火。阿爸已经下车，座位上留着一根鸡毛。我把鸡毛夹进地图册，合上书，晚自习那个哈欠早就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