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儿五岁那年冬天，我蹲在楼道里给她装一辆十四寸的自行车。辅助轮拧上去又拆下来，反复三回，手指冻得发僵。她站在旁边看，忽然指着楼下停着的那辆白色轿车问，爸爸，车为什么不用辅助轮。我说汽车有四个轮子，自己站得稳。她哦了一声，转身就去按自行车铃铛。那天下午她摔了两次，膝盖蹭破一点皮，哭完又爬上去蹬。我站在后面扶着座垫，想起自己小时候学车，骑的是二八大杠，脚够不着踏板，只能斜着身子蹬半圈。

后来那辆自行车被送进储藏室，因为她又长高了。但楼下那辆白色轿车每天还在。我偶尔会想起她那个问题——为什么汽车不用辅助轮。其实汽车也有辅助的东西，只是藏起来了。仪表盘上亮起黄灯的时候，你得知道该去修了。雨刮片刮不干净了，得换。轮胎气压低了，方向盘会变沉。这些事没人教你，都是开久了慢慢摸出来的。

我第一次开车上路那年二十六岁，拿本三个月，租了一辆手动挡的旧捷达。在四环上熄了四次火，后面喇叭按成一片。副驾坐着我同事，他一句话没说，就盯着窗外。后来他告诉我，他刚开车那会儿，有回倒车把人家篱笆墙撞塌了半截，赔了八百。他说这话的时候在笑。汽车这件事，说到底得靠公里数喂出来，跟学自行车一个道理。

去年冬天我陪朋友去提新车。销售讲了一堆功能，自适应巡航、车道保持、自动刹车。朋友听得认真，拿手机记。我站在旁边看那辆车，白色，跟当年楼下那辆差不多。回去路上朋友问我，这些电子东西靠谱吗。我说你先把方向盘握稳了，别的都是帮忙的。他点点头，过了一会儿又说，其实他最想要的是座椅加热，冬天送孩子上学屁股不凉。我说那倒是实在的。

我女儿现在骑二十寸的车了，辅助轮早没了。她骑车跟在我车后面，隔一段距离，红灯停绿灯走。有回她跟丢了，我靠边等她，她从后面追上来，脸通红，说爸爸你开太快了。我说那你骑快点。她说我已经蹬最快了。后来我开车就慢了些，看后视镜的次数多了。汽车这东西，载人的时候和空车跑，感觉完全不一样。

前几天收拾储藏室，把那辆十四寸的小自行车翻出来了。车胎瘪了，铃铛还响。女儿过来看了一眼，说这车好小啊。她蹲下来转了转脚踏板，又站起来走了。我把车擦干净，靠在墙边。楼下那辆白色轿车还在，只是换了主人。新车主是个年轻人，每天早上擦一遍车，擦得挺仔细。我下楼倒垃圾碰见他，他说这车挺好开的，就是油耗有点高。我说你胎压查过没有。他说还没顾上。我说你查查，能省点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