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屏幕上的挂号页面还停在支付成功那一栏，父亲却已经记不清自己刚才报的是哪个科室。他站在医院大厅里，一只手被母亲搀着，另一只手在口袋里翻那张早就过期的就诊卡。我把手机递过去，说已经挂好了，直接去三楼。他看了一眼屏幕，没说话。大厅里自助机前排着队，有人把身份证贴在感应区，有人对着摄像头眨眼，机器吐出一张凭条。这些机器替掉了窗口后面那些会问“挂哪个科”的人，也替掉了我父亲熟悉的那个流程。科技把很多东西变简单了，只是对某些人来说，简单和陌生经常是一回事。

挂号系统刚上线那几年，医院还留着人工窗口。后来窗口越来越少，自助机越来越多，再后来连自助机都不太需要了，手机点几下就能约到下周的号。变化来得不算快，每一步都留了过渡期，可对不常进医院的人来说，每一次都是重新学一遍。我父亲上一次自己挂号还是三年前，那次他排了四十分钟，回来跟我说窗口的人态度不好。现在窗口没了，他连态度不好的人都碰不上了。科技把效率提上去，把那些能抱怨的对象也一起收走了。

医生开完检查单，我扫了一下单子上的码，手机弹出缴费页面。整个过程不到十秒。父亲坐在走廊椅子上，问我多少钱，我说已经交了。他愣了一下，说以前要先排队交钱再回来做检查。我说现在不用了。他点点头，没再问。走廊里人来人往，有人举着手机找检查室，有人对着墙上的屏幕看叫号进度。这些屏幕和手机连在一起，把排队的时间打散了，也把等待的感觉打散了。人不用一直站在队伍里，但也不敢走远，怕错过叫号。科技重新安排了人在医院里的位置。

检查结果出来，我在手机上看了电子报告，又去自助机打了一份纸质的。父亲拿着那张纸，对着光看了半天，说还是纸上的看着踏实。我知道他不是不信手机上的数字，他只是需要一个能捏在手里的东西。这种习惯说不上对错，就像他到现在还记不住WiFi密码，但能背出家里每个人的手机号。科技把信息变成一串串可以随时调取的记录，可有些人需要它有一个固定的形状，能折起来放进兜里。

回家的路上，母亲说以后看病能不能还像以前那样，一家人商量好了再去。我说可以，但挂号得提前几天。她说那就提前几天。她没有再提窗口的事，也没有说手机不好。她只是把时间往前挪了挪，挪到科技允许的那个节奏里。我开着车，听他们在后座聊这次检查的结果，偶尔提到某个亲戚最近也在用手机挂号。话题就这么过去了，没有谁非要说服谁。科技没有把谁甩下，它只是一直在往前铺路，走得快的人先走，走得慢的人后面跟着。

晚上我在手机上把父亲的电子健康卡绑到了他的微信里，又设了一个快捷方式放在桌面第一页。他拿过去试了一下，点开，看到自己的名字和照片，说这个好，不用翻。我说以后挂号就用这个。他说行。窗外有车经过，车灯扫过天花板又暗下去。他低头划着手机，屏幕的光映在脸上。科技到最后大概就是这样，它不解释自己，也不说服谁，只是变成一个人手边的东西，用着用着就习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