饮水机在走廊尽头发出沉闷的咕噜声，像一颗疲惫的心脏在跳。我站在它旁边等水烧开，头顶的日光灯管有一根一直在闪。隔着两扇门就是急诊区，刚才推进去一个打球崴了脚的大学生，脚踝肿得发亮，他母亲跟在推床后面小跑，手里还拎着那双崭新的篮球鞋。水开了，蒸汽扑上我的眼镜。我端着杯子往回走，经过骨科诊室时听见里面在说“跟腱”“核磁”，声音压得很低。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很重，但隐约还能闻到一股汗酸味，从急诊区飘过来。

那些汗味让我想起露天球场夏天的味道。水泥地晒得发烫，篮板上的漆皮一块块翘起来，球投出去的时候能听见鞋底和地面摩擦出尖锐的声响。没人戴护具，膝盖上贴着两块创可贴就算防护了。打到傍晚，卖冰棍的老太太推着车过来，我们就用满是灰的手掏硬币，汽水瓶盖拧开时砰的一声，比进球还痛快。那时候体育就是跑和跳，就是摔倒了自己爬起来，膝盖上的痂还没掉就又蹭破了。

后来我住的小区边上建了个健身广场，太空漫步机、扭腰器、单杠，漆成鲜亮的红黄蓝。早上六点就有人在单杠上吊着，脚离地，身体前后晃，像风干的腊肉。有个穿白背心的老人每天压腿，腿架在齐腰高的铁杆上，脸不红气不喘。我问他练了多久，他说从退休开始，现在七十了。他说这话时把腿收回来，又换另一条腿架上去，动作慢而稳。体育在这里变成了和时间慢慢磨，不争输赢，只争朝夕之间的那点坚持。

我上中学时体育课总被数学老师借走，理由是“快考试了”。全班没人反对，因为大家都不想在太阳底下跑八百米。可到了高三，突然有消息说体育要算进中考总分，学校连夜把废弃的沙坑重新填了沙子，又买来一箱实心球。体育老师站在操场上吹哨子，声音比从前响多了。我们排着队练立定跳远，沙坑里的沙子很粗，灌进鞋里硌脚。跳完一趟回来，鞋带松了，蹲下来系的时候看见沙子里混着碎贝壳，不知道是哪一届学生留下的。

前年我去看一场业余足球联赛，场地是租的大学操场，边线用白灰画的，踢到下半场已经模糊了。观众就十几个，坐在塑料凳上，有人嗑瓜子。场上有个四十多岁的球员，跑起来膝盖明显打晃，但接球那一下很稳。他踢满全场，最后十分钟抽了两次筋，每次都是自己掰着脚尖把腿拉直，站起来接着跑。终场哨响，他走到场边拿起一瓶矿泉水，浇了半瓶在头上。水顺着脖子流下来，他抹了一把脸，笑了。

现在我每周去游泳馆两次，泳道里各游各的，谁也不看谁。水是温的，漂白粉味道很冲。游到第三趟的时候身体开始发热，呼吸变得有节奏，耳边只有划水的声音。泳镜起雾了，看不清池壁，只能凭感觉转身。有次我停下来站在浅水区喘气，旁边一个七八岁的小孩戴着浮袖扑腾，他父亲在水里倒退着走，拍手喊“再来一次”。小孩呛了口水，咳了两声，又扑进水里。水花溅到我脸上，我往后退了一步，继续游我的第五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