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上电钻响到第三轮的时候，老陈终于从沙发上坐了起来。他七十三岁，午睡是他一天里最要紧的事，比吃饭要紧。可这栋老楼里六户人家，有三户在装修，声音从不同方向钻进来，像有人拿锤子敲他的太阳穴。他穿上外套下楼，在小区花坛边找了张石凳坐下。几个老头正围着下象棋，棋子拍在木板上啪啪响，比电钻还脆。老陈看了一会儿，忽然觉得这声音比楼上那些顺耳多了。

娱乐这个词，搁在老陈年轻时候，是要挨批评的。那时候说娱乐，指的是打牌、听戏、看闲书，都属于不务正业。他在工厂干了四十年，退休那天车间主任说老陈你该享享福了。他想了半天，享福是什么？大概就是不用听机器响。可真退下来，耳朵里反倒更吵了，楼上装修、楼下狗叫、隔壁夫妻吵架，没有一样是他能关掉的。后来他学会了去棋摊，那地方吵归吵，吵得有章法，谁该走哪步棋，谁悔了棋，都有规矩管着。

棋摊旁边有个卖糖葫芦的老赵，七十岁，耳朵背，说话像喊。老赵不卖糖葫芦的时候，就坐在石凳上看人下棋，看到妙处就拍大腿，拍得比谁都响。有一回老陈问他，你又不缺钱，天天站这儿图什么。老赵说图个热闹。他说在家里待着，电视开着没人说话，那才叫难受。老陈听着，觉得这话对。娱乐这东西，说到底不是让人高兴，是让人有个地方去，有件事做，有几个人能搭上话。装修噪音关不掉，但棋摊上有人跟你争一步棋，那噪音就退到后面去了。

小区里还有个刘姐，六十出头，每天傍晚在空地上放音乐跳广场舞。她音响开得不大，但低音沉，震得地面发麻。有人嫌吵，往地上泼过水，刘姐也不恼，第二天换个角落继续跳。老陈起初觉得她烦，后来有次路过，看见刘姐一个人对着手机视频学新舞步，跳得认真，汗把头发贴在额头上。他站了一会儿，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在厂里文艺汇演上唱过样板戏，台下几百人鼓掌，那掌声他记了五十年。娱乐大概就是给自己找个由头，把日子里的闷气散出去。

入秋以后，装修的渐渐少了。老陈午睡能睡踏实了，可他反倒不太习惯。有天中午他下楼，棋摊上没人，石凳空着。他坐了一会儿，听见远处传来二胡声，拉的是《二泉映月》，调子不准，但拉的人很用力。老陈顺着声音走过去，看见一个比他更老的老头坐在轮椅上拉琴，面前摆着个搪瓷缸，里面有几枚硬币。老陈没给钱，站在旁边听完了整首曲子。他想，娱乐这事，有时候是找乐子，有时候是找罪受，但不管哪种，都比一个人闷着强。

第二天中午，楼上又开始敲墙。老陈没下楼，他把收音机打开，调到戏曲频道，音量拧到最大。京剧锣鼓点响起来，和电钻声撞在一起，居然分不出谁更吵。老陈靠在沙发上，闭着眼，手指在扶手上敲板眼。他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。噪音躲不开，那就再添一种，让它们互相打架去。他嘴角动了动，跟着哼了一句，哼得走调，但没人听见。窗外阳光照进来，落在地板上，像一块暖和的补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