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台那盆薄荷被风吹得歪向一边，叶子蹭着生锈的栏杆。我蹲下来把它扶正，指腹上沾了清凉的气味。楼下巷子里停着一辆银灰色两厢车，车身沾满泥点，雨刮器下夹着半张褪色的停车单。这辆车在这里停了三天，每天傍晚车主会下来，发动引擎坐一会儿，不开走，也不熄火。排气筒冒出的白烟被风扯散，混着薄荷的味道飘上来。我想起自己以前也这样，下班后坐在车里听完一首歌才上楼，好像那几平米的空间能把一天的杂事挡在外面。

那辆两厢车让我想起第一回买车的经历。预算不多，在二手车市场转了整个下午，最后挑了一辆手动挡的小车。车漆有几处补过的痕迹，空调不太凉，但发动机声音干净。开回家的路上熄火四次，后面喇叭响成一片。那时候不懂什么扭矩和悬挂，只觉得方向盘握在手里，路就变短了。后来慢慢学会听声音判断转速，学会在坡道上用半联动稳住车身，学会看后视镜里后车的距离。车成了身体延伸出去的一部分，不用想就能操作。

车里的东西越堆越多。副驾驶脚垫上放着一把折叠伞和两瓶水，后座搁着件旧外套，后备箱里有工具箱和半卷纸巾。有次帮朋友搬家，后排放倒后塞进一个书架和两箱书，车尾沉下去，过减速带时刮了两次底盘。朋友说你这车真能装，我说它看着小，肚子大。那趟跑完去洗车，高压水枪冲掉轮拱里的泥，才发现轮胎侧面划了一道口子。换胎的时候师傅说，你平时开的路况不差，怎么磨成这样。我没答话，心里知道是那次走乡道去摘杨梅，碎石路把胎啃掉一层。

冬天最冷的那几天，早上打火要试三次。电瓶老了，存不住电。有回停在路边听广播，听完发现打不着，只好拦了辆出租车去上班。下班回来带着搭电线，找旁边面包车师傅帮忙。他让我先接正极再接负极，打火后别急着拆，让发电机充一会儿。那以后我后备箱里多了一对搭电线，虽然再没用过。车和人一样，有些毛病修一次就记住了，下次提前防着。雨刮片换过两回，刹车油添过一次，节气门自己拆下来洗过，装回去多出个卡箍，至今不知道是哪里的。

深夜开车是另一回事。路上车少，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滑，收音机调低音量放着老歌。有次从郊区回来，走错一个路口，绕进一片没路灯的工业区。路宽，没标线，两边厂房黑着灯。我放慢速度，远光灯照着前面一只过马路的野猫。它停了一下，扭头看车灯，然后窜进草丛。那一刻车里只有仪表盘的光，转速表指针稳稳停在两千转。后来找到主路，看见远处加油站的灯牌，心里松下来。车没变，路也没变，只是知道方向对了。

如今那盆薄荷又长出新叶，阳台栏杆上停着一只蜻蜓。楼下银灰色两厢车已经不在了，地上留着一小片油渍。我有时候想，车这种东西，说到底就是四个轮子加一个铁壳，可它装过太多零碎的时间。堵在路上时骂过的脏话，送人去车站时没说完的话，超市买完东西塞满后座的塑料袋。这些都不值钱，但凑在一起，就是一个人和一辆车之间那点说不清的关系。风又吹过来，薄荷叶子翻了个面，露出底下浅绿的脉络。